《归去来兮辞》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吗?

《归去来兮辞》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吗?


 


朱文成


 


人教版《教师教学用书》(人教社20074月第2版)认为《归去来兮辞》中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”含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,相关解说有两条。37页“整体把握”对第三段如此解说:“在描写和叙述中饱含感情。虽然有低沉的感叹,也有及时行乐之意,但基调仍是乐观、旷达的。”该书第39页课后练习一第2小题的参考答案也有类似阐述:“作者触物抒怀,万物的生机勃勃和欣欣向荣却让他感叹人生的短暂和倏忽即逝,也流露出及时行乐之意,但总的感情基调仍是明快愉悦和乐观的。”


说“感吾生之行休”一句“感叹人生的短暂和倏忽即逝”还过得去,可认为该组句子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,笔者委实不敢苟同。


从表面看,陶渊明因羡慕“万物之得时”,所以发出“感吾生之行休”的感叹。仔细揣摩,“感吾生之行休”的确含有生命短暂的意思,句组也有趁着有限的生命及时行乐之意。其实,这种解读是违背辞赋主旨的。


钱钟书先生认为,《归去来兮辞》“作于‘归去’之前”(“归去来兮”的“来”字是动态助词),是“将而尤未之词”,文中所写为心先历历想而如身正一一经的想像之辞。(钱钟书《管锥编》,中华书局19866月第二版,第12251226页)笔者非常赞同先生的看法,因文中田园将芜和“农人告余以春及”“木欣欣以向荣”“感万物之得时”等语皆表明是将而尤未之词


从整体思路看,辞赋可分为两部分。第一部分(12段)可视为归家之畅想:靖节先生开篇告白出仕是“迷途”,是“心为形役”,使自己惆怅而独悲”,于是决计归田;接着缘情用笔,淋漓尽致地悬想归途之愉快急切、归家之欢欣舒怀、涉园之悠然惬意,字里行间流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

第二部分(34段)可看作田园之虚境:五先生用“请息交以绝游”“复驾言兮焉求”重申远离污浊官场之决心,然后以诗的笔触对未来生活做出拟设:与亲农交往,充盈着淳朴快乐;农暇出游,徜徉于山林丘壑,面对大自然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”的生机勃勃的美景,就是诗人情动于衷,发出“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”的赞美与感动。


所谓“感吾生之行休”含有的人生短暂与倏忽的感叹,实则是自责“遑遑”于险恶仕途的错误选择,是惋惜回归田园、皈依自然之迟(29岁断续为官,42岁才真正辞官),是痛悔享受大自然千娇百媚美景的时日无多。这自责、惋惜和痛悔,正从反面有力地证明了作者归田之后身心遨游、逍遥于大自然所感受到“物我一体”舒畅惬意。我们岂能把这种情怀说成陶渊明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?理当看成是他对大自然旖旎景致的无限赞美、眷恋与回归田园之身心自由的惬意、快意!如是理解,既承上文归家畅想之怡然自得,又启下文田园展望之快然自足。文章榫合缝严、契合一体。


正因靖节先生怀有不能早日返归田园的深深自责、惋惜与痛悔,才有尾节“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”的再三反诘。一问,强调人生于世的时光短暂;二问意为,既然生命有限,当让有限的生命“委心”(随着本性)地度过;三问,是果断地声明不再“遑遑”于仕途。第二、三问,满含着对往昔官场“迷途”的无尽感慨,也流露出回归田园的无限欣慰。十三年来“遑遑”奔走于仕途的“惆怅”“独悲”,如今尽为回归田园的快乐、适意所洗涤殆尽。此时,作者以想像中的四幅田园生活图画展望未来,向世人展示自己纤尘不染的心境、乐观旷达情怀,同时也是“审言不复出之志事”(钱钟书语)。最后,在“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”的高歌声中结束全篇。


既然辞赋是将而尤未之词,那么靖节先生在文中畅想的归家之乐、交游之乐与田居之乐,正是为自己辞官归田蓄势,只有把归田的快乐、惬意、适性展示的诱人心神、动人魂魄,才能从反面更好地说明官场的污浊、龌龊及其对自己身心的束缚与伤害,他在《归去来兮辞》序言中的自白即有此意:“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”。既然如此,那么,陶渊明归隐田园自然就是“羁鸟”投林,“池鱼”归渊,能够遂愿,这是何等天大的喜事幸事!五先生“因事顺心”而畅快不已、欢喜无限,因陶醉于山林美景发出的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”,怎可看成有“及时行乐之意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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